遍地香樟

发布时间:2020-05-21

一阵风过后,灰白的大理石路上便忽地落满了香樟叶。清馥的香气从上而下袭向被酒气所醺染的心肺,使躁杂的四月顿时变得清幽许多,于是,挺胸深深吸了一口这被香樟别样的香味所润透的空气。
  
  印象最深的香樟,是那座医院一个偏僻小院中的香樟,它正对着输液室灰朦朦的窗户。婆娑的枝杈,自小院围墙伸长向很深的天空,深绿的树冠在那总是灰灰的天空里异样的生动。几只麻雀在树丫间静静地看着手上插着吊针的我,似乎很熟悉地看着一幅画。那时,我早就想飞到树上,钻到浓密的叶间,这样就可以躲开杂乱的人群,因为对青霉素过敏,吊水时只能是林可一类的抗生素,药效要慢得多,吊水时间相对就长,次数也多几次,而周围的人和各种气味总让我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十四岁前,差不多每年四月间都多次去那间输液室,我总是在心里开心地与那些麻雀说着话,想象着树冠里的秘密和外面天空的形态。
  
  后来,在一个晚上听蔡琴为电视剧《香樟树》唱的主题曲时,才又回味到香樟树曾给我的温暖和亲密。“谁能忘得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味道,我们的分分秒秒。枝叶要长高,根要生得牢。看香樟树下悲欢离合,片片落叶,依旧再回到年少”。正因为喜欢香樟,所以就喜欢上这首主题曲,因为喜欢这主题曲,也就耐着性子看完这部很拖沓的电视剧。
  
  故事讲述着发生在1992年至2002年十年间上海三个同窗好友间的人生经历。十年后,虽然她们最终没能团聚,但她们终于领悟到这份缺损,升华了的友情和深沉的生活体验。其实,我向来不喜欢这类感情戏的,觉得很烦人,但还是在听着主题曲的旋律中看完了这部片子的所有剧目。
  
  记得小的时候和两个同学在一棵香樟树上各自刻下自己的名字,过了很多年再去看那棵树时,当初的印迹早已被粗糙而均匀的树皮所吞噬,深深留在小树经历过的风雨与时光中了。再后来,这棵树在城市开发过程中被迁移到一个不知道的地方了。时间有时就是一枝魔术棒,能不知不觉改变着什么,总是让你跌宕或平淡中寻找着什么真义。当初的一个同学中学毕业后就随父亲去了南京,然后上大学考研究生,1986年因肺气肿误诊而休学。休学后,他自己闲着没事就学习电脑,十五年后成立了一家网络公司,专门用于教育资讯服务,后来一家美国公司开价百万美元,但他没有签约,说这是自己最消沉时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另一个同学高中毕业后顶父亲职做了一名司机,1999年带着妻子去了福建一家汽车厂当试车员。去年健康体检时查出直肠有问题,于是就回到安庆。他老母亲见儿子身体如此消瘦就让他去医院,而他却不敢同母亲说。最后他妻子跟老人说了。老人当时就晕了过去。待她缓过神来,就带着香纸去早已逝去的老伴坟上大哭一场,回到家后,她拿出积蓄,坚决要陪儿子去北京做手术。到北京后,医院一检查,主治医师一个劲地摇头。这,把老人吓坏了。医生见老人恐惶的目光,就笑着说,他那病原来是误诊,从我们这里的结果看,确定是痔疮??内痔。手术后,同学和老母亲、妻子开心地一起坐飞机飞了回来。
  
  时间总是无声无息地从身边流过,记忆也会被时间所冲淡。但是,当初在那棵香樟树上刻划时飘逸出来的香味却始终没有离去,能时时在梦里嗅到那冷而浓的香气。
  
  书上说,“香樟,常绿乔木,与楠、梓、桐合称为江南四大名木。初夏开花,黄绿色,圆锥花序。因含有特殊的香气和挥发油,而耐湿、抗腐、祛虫、保存期长,是最贵重家具、高级建筑、造船和雕刻等理想的用材。香樟一身全是宝。樟树根茎、枝叶提炼出来的樟脑和樟脑油,是制造胶卷、胶片、赛璐珞的重要原料。樟叶可提制栲胶,在农业上可防治水稻螟虫。用樟叶饲养的樟蚕,其蚕丝是编织鱼网的材料,并可作为外科手术的缝线。”香樟药用还真是那么回事,我有个同事一到春天身上就生皮炎,后来他听人说“用香樟树叶煎水洗澡可治愈”,回去一试,果然皮肤光滑不痒。我有鼻炎,常常闻不到气味,有时弄几片香樟片在手里揉碎,然后深深地吸这香气,顿时神清气爽。
  
  现在正是人间四月天,香樟这时生长很快。因过冬的老叶只有待到新芽长出,在新芽的推动中才从树上落下,所以你一般很难看到香樟光秃的样子,它一年四季都是青青绿绿的,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它的树冠会由嫩绿向深绿过渡,而后是苍绿于风雪中。
  
  新芽嫩绿地生长着,经冬的老叶,在晚风中会快速地落到地面,而后是清幽却又是浓郁的冷香铺满城市整个夜晚,而生活中的人们,也正如香樟一样地在新老更替中相互默默地温暖着、坚持着。
  
  在我眼里,街上的香樟,有时就像哲人一样地平静平淡地叙述着生活和爱的轮回,而我们却没有细心体味这其中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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