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

2020-02-14

这是一个蓝色的午后,我的视线向公路对面的一座高层建筑物越过去,高大建筑物的背后是一抹蓝天,我明白了这建筑物气派背后的渺小与孱弱,还有葱茏大野的顽强,仿佛耳畔传来隐匿在建筑物背面的河水流溅的清脆声响,还有高大的槐树在古老村庄的深处深广地摇撼发出的清香的呼吸,它们是永不能被高大的钢筋水泥所能征服的。尽管这水田正变成了公路和更多建筑物的地基,但我的这个结论仍然不会被任何一座高大的建筑物轻意推翻!
  
  这时我收回了坚硬的目光———真不敢想象!让目光变短再变短,向下再向下,跳回马路的另一面———一口积水已深的池塘,塘边有一块翻过不久的菜地,其中一畦菜地上覆盖着枯草,草是整齐的,草是倔强的,均匀地分开,密匝匝的。伯伯弯下腰,伸出他那粗短骨节凸出的手指,拨一拨,草动了一下,掀开一条缝,露出湿痕的地表来,又轻轻掩上,这样,阳光就留下一点很快被草遮住了。这只手是爱怜而亲切的,有些着急,或有点彷徨,这手指不用猜测就在一霎那坚定了决心,决意亲自去探一探,几天前打到地里的种籽有了怎样的变化,也许是老花了,拨了拨还是不见一点动静,老伯甚至都找不到一颗籽粒了,他会不会怀疑这些种子跑走了呢?不会,他种了一生的地,这点把握是绝对有的,这个举动也是常常要重复的,我宁愿把这动作看成是他一生留下来的习惯,是他愉快时刻的表现,一个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除了爱着土地,想着土地,再看看土地在亲手伺弄下有什么变化,不会有其它的成功感了,他的成功感,生于土地,长于土地,土地在渐渐消失,可他仍然没有一点退却的意思,这举动表达着他的倔犟、顽强,还有他的真诚,以及连自己都不能知的焦虑感,也许他明知自己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地了,但地在消失总该有一丝惋惜吧。不然他完全可以不用翻一小块地,撒上种子,覆盖上一层草,并且有点儿焦急地等待着。他不用改装束,是昨天以前爱穿的衣服,也不是去应对某个庄严的仪式,象往常一样,本色,就是对角色的最好解释,出门,跨过一条沟,很快就在池塘上站定,弯下腰,这时阳光沙沙地穿过风,穿过耳际,穿过翅膀,这是为了一个秋天了,作为另一个秋天的劳动者,一个农民,他熟悉不过的就是这些地,最要紧的是把剩下的地种好,让他长出青嫩嫩的菜苗苗来,这不光是用来吃的,也是为了看的,还证明自己存在是充实的,一个人的选择只要忠于自己的心灵,哪怕什么都不能得到,即使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这其间的价值即是生命最大的价值,每个人都不可忽视这一点,尊重,爱,具体到最细小的是落在极简单的具体事物上,它就是天,就是你该有的一切品格与尊严了。
  
  老伯穿的是黄球鞋,破了,带子也散了,腿脚也没年轻时夯实,提起腿来有点虚飘飘的,勾着腰,想站直,已直不起来了,自我感觉站的够挺直了,别人眼里还是弓着背,弧形,粗布白褂挂在上身,袖筒卷着,裤筒卷着,手上是青筋、腿上是青筋,他把力气用光了,腿骨凸出来,瘦肩削下去,皮从脖项处挂下来,皱巴巴的,但眼里放着毫光,你可看到那几根花白的胡茬上一滴晶亮的口水即将飞落,他一点也不知道,作为一个播种者,老人的一生所要做的事就是一次次开始,带着土地的秉性,他的每个动作都是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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