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深深春几许

2020-02-14

我的老宅在老街中又是个古董之物。据传百年前,老街闸内曾遭火灾,由下而上,火势一跃而过我家檐蹿至上家燃烧,后又越过街心往下而焚,所幸我家免难。几成炭状的穿方木就是最好的佐证。
  
  想当年,世医之家,祖居斯地,享誉一方。“徐存心堂”店号醒目,招旌飘扬。悬壶济世,青囊妙手。更有那桐城县法院赠送“真诚药实”金匾光芒四射,大宅门门庭若市。家父坐堂行医,患者如云。抓药、收费、进货、炮制、均由学徒、朝奉、掌柜一一操办。家中后堂客人如梭:乡绅、问事、族长、亲朋、同仁,还有巫师、道婆、佛士,更有一些小瘪三、无赖之徒。我的家人还要对门外行乞者施舍,化缘者施德,落难者施惠,贫患者施情。家父还为乡梓独资捐修(孟河)桥、开凿(龙门坎)石道。为此,乡人对家父口碑极好。逢年过节,徐家大宅门前,彩装粉饰,纱灯高挂,乃狮子灯、说唱班必拜之家。连土匪对家父的绑票,虽掳去许多钱财,但言对善者宽待而决不施害。文革中,家父虽是被打倒的牛鬼蛇神--反动学术权威,却也免受了不少体罚之苦。
  
  上世纪80年代中,老宅住者二十余人,父母、兄弟五房,连同探亲的姐妹两家共三十余人。每年除夕,一家大小济济一堂,吃年饭、庆团圆、给父母祝福的情景,可谓天伦之乐啊!
  
  后来,家父母先后作古。大哥、小弟两家上十口外出多年,拼搏上海滩。三弟、四弟从事行政、医务工作,迁居新街。他们和大姐、小妹一样,怀着对老宅的眷念之情,借祭祖之机,偶尔也回老宅看上一眼。也许这就叫凝聚力吧!我的两个女儿羽毛已丰,各自飞出另筑小巢。儿子已大学毕业,身心早已远离老宅。昔日的大宅门已是门可罗雀了。
  
  俗语道:公牛瘦、公屋漏。老宅大家都有分,毕竟堂屋里还有列祖列宗的神灵,但没有精力与资金上投。老宅似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反正还有人留守照应,开门通风,小检小修。老宅上盘已下沉,布局紊乱,摇摇欲坠,梁漏地湿,柱腐楼蛀,断壁颓垣,只是它们连成一片,一倒俱倒,一立俱立。老宅拆矣?倒矣?建矣?弃矣?顺其自然矣!
  
  进得老宅门来,蛛网道道障,蜂虫唱舞迎。群燕垒窝的情景已多年不见了!四合院石隙中野花小草茂盛层叠,煞是可爱。许多宅地苔绒如毯,真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啊!有的门窗已腐朽,无须关闭了,好在也无贼人光顾。宅院是三开间两进两包厢四披房四脚屋共二十余间和鹅卵石铺成的颀长后院。院外有厕所、花园、竹园、菜园、稻场、水井。从前至后有近百米之深。上下隔壁邻居又多年无人居住,晚上我家关上大门,就与世隔绝了。
  
  居守宅院者,我夫妇二人也!过着"担水劈柴事,鸡鸣炊烟景"的淡泊生活,深宅大院除了枝头鸟儿的歌唱,陪伴的就是“嘀嗒、嘀嗒”的钟声了,唐《春怨》诗曰:“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当然,老宅不是金屋藏娇和落泪,只是宅的主人太孤寂了。落雨的日子里,不是掉瓦就是断橼的脆响,让我们心惊胆颤,不能安宁。
  
  深宅大院,是毒蛇、黄鼠狼出没之地;蜈蚣、蝎子猖獗之所。一次深夜,一条大蛇就在说个蛇字都怕的妻的床头。又是一个深夜,一岁的小外孙睡在有蚊帐的外婆床上被蜈蚣咬伤头部。这些也许就是让人难以忘怀老宅特色的缘故吧!
  
  宅院也有令人留恋的地方,饮用水为周围住户爱享受用的露天甘甜井水,花园和院中有稀少古树五谷树,还有香樟、香橼、桂竹、桃、杏、石榴、桂花、腊梅、天竹、金银花、芙蓉、兰草、蔷薇、菊等树竹花草。更有那百鸟争鸣,蝉虫弹唱,绿色蔬菜,自由空间和近在咫尺的小河的尽情享受。
  
  糟糠妻历年体弱多病,我一边耕种农田,一边侍侯于她。宅院生活给她带来了平静,但也带来了抑郁,越抑郁她越要安静,走入怪圈。对十分孝顺、居住外地洋楼上的儿女们的盛请,她执意不肯,不想累及他们,让他们有个理想和生活的空间。经受风浪的意志是坚强的,而平静的生活,心灵却是脆弱的。我和妻常相对无语,面对宅院,长叹一声:宅院啊!你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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